战国

春秋末年，晋国六卿轮番执政，其中智氏最强。智伯瑶向韩、魏、赵索地，韩魏不敢不给，赵襄子偏不给。智伯挟韩魏两家围攻晋阳，引水灌城，城墙只差三版就要没顶，城中悬釜而炊、易子而食，仍然不降。

危急之际，赵襄子派家臣张孟谈深夜出城，对韩康子、魏桓子只说了一句话：唇亡则齿寒，赵亡之后，下一个就轮到你们。两家连夜倒戈，决水反灌智伯军营。公元前453年，智氏覆灭，韩赵魏三分其地。五十年后（前403年），周威烈王正式册命三家为诸侯——司马光著《资治通鉴》，就以此为开篇。

齐国则是另一种剧本。陈氏（后改田氏）自陈国奔齐，数代经营：田乞放贷时用大斗出、收债时用小斗进，民心尽归；田常杀齐简公立平公，尽诛鲍、晏等大族。公元前386年，田和把齐康公迁到海上，自己位列诸侯，姜太公传了六百多年的社稷，无声无息地换了主人。

这两件事撕开了同一个真相：周礼维系的等级秩序已经死亡，从此决定国家归属的不再是血统名分，而是实力与人心。战国的逻辑，自此开场。

公元前445年魏文侯即位，这位诸侯最大的本事是会用人：他以孔子弟子卜子夏为师，待田子方、段干木以师友之礼，朝野名士归之如云。其中最关键的一个，是相国李悝。

李悝的改革直击要害。经济上推行"尽地力之教"，算细账：治田勤谨，每亩可增产三升；百里之内勤惰相乘，就是一百八十万石的差距。又创"平籴法"，丰年由官府平价收粮，荒年平价卖出，使民毋伤而农益劝——既不让谷贱伤农，也不让谷贵伤民。政治上，他废除世卿世禄，把贵族的世袭饭碗改成能者的奖台。

影响最深远的是他编定的《法经》六篇：盗、贼、囚、捕、杂、具，罪刑对应，条理森然，是中国第一部系统的成文法典。此后商鞅携之入秦，秦汉律令皆由此脱胎。配合吴起训练的"魏武卒"——披甲操弩、负粮日行百里方算合格——魏国数十年独霸中原，《吴子》记载阴晋之战曾以五万破秦五十万。

可惜李悝死后，魏国留不住人才：孙膑被庞涓害到齐国，商鞅、范雎先后西入秦。变法造就了第一个霸主，人才流失又让它第一个掉队。

公元前361年，秦孝公发布求贤令：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，吾且尊官，与之分土。在魏国相府做中庶子、郁郁不得志的卫人公孙鞅，闻声西入函谷。

他三见孝公：先说帝道，孝公打瞌睡；再说王道，孝公打哈欠；最后端出霸道——富国强兵的急效方案，孝公不知不觉把膝盖挪到了席前，与语数日不厌。变法雷厉风行：先"徙木立信"，搬一根木头赏五十金，让秦人相信官府令出必行；前356年起，行什伍连坐、告奸者赏，奖励耕织，宗室无军功不得入籍，斩敌一首赐爵一级——从此秦人闻战则喜。

前350年二次变法：迁都咸阳，废井田开阡陌，普遍推行县制，统一度量衡（传世"商鞅方升"即当时标准器）。法令严苛到太子犯法，不能施刑于储君，便刑其傅公子虔、黥其师公孙贾——法之不行，自上犯之；法之既行，贵贱同之。

十年之间，秦国道不拾遗、家给人足。前340年商鞅袭破魏军，夺河西之地，受封商於十五邑，号商君。但前338年孝公一死，公子虔告其谋反。商鞅逃亡至关下，客舍依法索要身份凭证，他仰天长叹："为法之敝，一至此哉！"终被车裂灭族。秦人杀商鞅，却行其法——人亡而政不息。

魏国自李悝变法后独霸中原，前354年，庞涓率魏军围困赵都邯郸，赵国求救于齐。齐威王以田忌为将、孙膑为军师。孙膑因庞涓陷害已被挖去膝盖骨，坐在辎车中运筹帷幄。他拦住田忌：解开乱丝不能挥拳头——直奔魏都大梁，攻其必救。田忌从之，魏军果然回师，齐军以逸待劳，在桂陵大破魏师。

十三年后（前341年），魏国攻韩，齐国故技重施。庞涓从韩国撤军回追齐军，孙膑判断：魏军素以齐军怯懦，正好将计就计。齐军入魏境，第一天筑十万灶，第二天五万，第三天三万。庞涓大喜：齐军逃亡过半了！丢下步兵，亲率轻锐昼夜追击。

追到马陵，道路狭窄，两旁险阻。孙膑命人削去一棵大树的皮，露白处写上"庞涓死于此树之下"，伏万弩于两侧，约定暮见火举则万弩俱发。庞涓夜间举火读字，字未读完，箭如雨下。魏军大乱，庞涓自知智穷兵败，拔剑自刭，死前恨恨道："遂成竖子之名！"

两战之后，魏国折损太子申、庞涓与精锐主力，霸主地位轰然倒塌，齐国声威震于诸侯。"围魏救赵"从此成为中国战略思维的经典范式。

赵国北有匈奴、林胡、楼烦，腹心还嵌着一个中山国，四面受敌。公元前307年，赵武灵王决定做一件惊世骇俗的事：脱下宽袍大袖，换上游牧民族的短衣皮靴，废弃车战，组建骑兵——史称"胡服骑射"。

阻力可想而知。贵族大臣一致认为：中原衣冠是文明所在，怎能变古之教、易古之道？叔父公子成称病不朝。武灵王没有强推，亲自登门说服：衣服是为了便于使用，礼制是为了便于行事；时代不同，规矩就该不同。公子成被说动，带头换上胡服——领袖先拿下关键意见领袖，变革的闸门就此打开。

效果是惊人的。赵国骑兵纵横北疆，破林胡、楼烦，拓地千里，前296年灭掉心腹大患中山国，修筑长城，设云中、雁门、代三郡。武灵王甚至亲自化装成使者入秦，窥探咸阳虚实，秦昭王事后惊觉，派人追赶已不及。赵国一跃成为战国后期唯一能与秦军野战硬撼的强国。

可惜英雄的结局是悲剧。武灵王壮年传位给小儿子赵何，自称主父，又怜惜被废的长子赵章，想把赵国一分为二。犹豫之间，前295年公子章作乱失败逃入沙丘宫，主父收留了儿子，遂被围宫三月，掏雀雏充饥，活活饿死。

战国中期，齐秦东西对峙，合纵连横登场：弱国南北联合抗秦叫合纵，事奉强秦以攻他国叫连横。前318年，魏相公孙衍首倡合纵，魏、赵、韩、燕、楚五国联军伐秦，推楚怀王为纵长。然而联军各怀鬼胎，兵至函谷关便逡巡不前，秦军出关迎战，各国争先撤退；次年修鱼之战，被斩首八万，合纵第一次破产。

最锋利的武器不是军队，是舌头。秦相张仪入楚，对楚怀王许诺：只要与齐国断交，秦国愿献商於之地六百里。怀王贪利绝齐，还派人辱骂齐王以表决心。等到交割，张仪轻描淡写：我说的是我的封邑六里。怀王暴怒伐秦，前312年丹阳之战惨败，斩首八万，又失汉中六百里，楚国从此一蹶不振。

另一边的苏秦是另一种传奇。洛阳人，初出游数岁，大困而归，妻不下机、嫂不为炊、父母不与言。他闭门苦读《阴符》，困了以锥刺股，一年后出山，最终合纵六国、身佩六国相印，路过洛阳时车骑辎重拟于王者，先前傲慢的嫂嫂蛇行匍匐不敢仰视。（出土的《战国纵横家书》显示，苏秦实为燕国派驻齐国的长期间者，前284年五国伐齐、齐几乎亡国，与其离间密不可分——纵横之术，虚实难辨。）

合纵连横之后，秦人悟出了终极打法。前266年，范雎入秦，提出远交近攻：得寸则王之寸，得尺亦王之尺。从此秦的扩张不再靠外交腾挪，而是一城一地、不可逆地蚕食。六国的丧钟，自此敲响。

战国是中国思想史的大爆发时代。铁器与战争碾碎了旧世界，而旧世界没能提供的答案，士人们开始自己寻找。齐国在都城临淄西门（稷门）外设稷下学宫，持续百余年，鼎盛时学者数百千人，不治而议论——不给官职，只给俸禄与尊严，专供争鸣。

儒家这边，孟子周游梁、齐，后车数十乘、从者数百人，开口便是"民为贵，社稷次之，君为轻"，把民本思想推到先秦的最高音。荀子三任稷下祭酒，主张性恶，强调以礼法教化改造人性，一句"水则载舟，水则覆舟"，成为后世帝王的座右铭。道家庄子拒绝楚威王的相位，宁愿曳尾于涂中，用逍遥与齐物回答乱世如何安顿心灵。

墨家组织严密，兼爱非攻。墨子曾步行十日十夜赶到楚国，以九次攻防推演说服公输班与楚王放弃攻宋——用工程学思维阻止战争。法家集大成者韩非，口吃而善著书，综合商鞅之法、申不害之术、慎到之势，秦王政读其《孤愤》《五蠹》，感叹：寡人得见此人，与之游，死不恨矣。

此外名家公孙龙"白马非马"，阴阳家邹衍以五德终始解释朝代更替，兵家、农家、纵横家各擅胜场。这些互不相同的答案，构成了此后两千年中国思想的基因库——后世一切争论，几乎都能在这里找到源代码。

公元前262年，秦国攻占韩国野王，把上党郡切成飞地。上党守冯亭不降秦，转头把十七座城邑献给赵国。赵国朝堂上，平阳君警告无故之利是祸端，平原君力主接收——贪利的种子，就此埋下。

秦遣王龁攻赵，老将廉颇在长平筑垒坚守。秦军数次挑战，廉颇一概不理：你远来，我深沟高垒，耗到你粮尽。这是专业军人的正确解法，却让邯郸城里的赵孝成王坐立难安。秦相范雎趁机行反间计，重金散布流言：秦国最怕的，是马服君之子赵括。

赵王果然中计，以赵括替换廉颇。赵括熟读兵书，谈兵时连父亲赵奢都难不倒他，但赵奢生前断言：兵，死地也，而括易言之，破赵军者必括也。赵括之母也上书请求阻止，赵王不听。秦国闻讯，悄悄换上武安君白起为主帅，严令泄密者斩。

赵括一到前线便全线出击。白起佯败诱敌，暗遣两支奇兵切断赵军后路粮道，将四十万赵军分割包围。赵军断粮四十六天，内部相杀而食。赵括亲率精锐突围，被乱箭射死，四十万卒尽降。白起怕降卒反复，除放归二百四十个年少者，全部坑杀，前后斩首虏四十五万人。此战之后，东方六国再无力量单独抗秦。

秦灭韩、破赵，兵锋直指易水。燕太子丹曾在秦国为质，受辱逃归，日夜思报。他求教于处士田光，田光自伤年老，举荐荆轲，随即自刎以明心迹——为行而使人疑之，非节侠也。

太子丹尊荆轲为上卿，日日造门，供具异物。但秦军压境的消息传来，太子丹坐不住了，屡屡催促。荆轲提出两件信物：叛将樊於期的头颅（秦王悬赏金千斤、邑万家），与燕国最富庶的督亢地图。太子不忍杀樊於期，荆轲私下去见，说清以己头换入秦之门的方案，樊於期偏袒扼腕："此臣日夜切齿腐心也！"言毕自刭。匕首是赵人徐夫人所铸，以毒药淬之，见血封喉。

公元前227年深秋，易水饯行，高渐离击筑，荆轲和而歌："风萧萧兮易水寒，壮士一去兮不复还！"士皆垂泪，发尽上指冠。荆轲就车而去，终已不顾。

咸阳宫中，副使秦舞阳——十三岁杀人的勇士——面见秦王时脸色骤变、浑身发抖，荆轲顾笑掩饰，独奉地图上前。图穷而匕首见，他左手抓住秦王衣袖，右手持匕直刺——袖子断裂，秦王绕柱奔逃。殿上群臣手无寸铁，殿下卫兵无诏不得上殿。侍医夏无且以药囊掷向荆轲，左右急呼"王负剑！"秦王把长剑推到背后拔出，斩断荆轲左腿。荆轲倚柱箕踞，笑骂道：事所以不成者，以欲生劫之，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。言毕被杀。

长平之战后，统一只剩时间问题。秦王政亲政，李斯主谋，尉缭献策：以三十万金赂六国豪臣，乱其谋，诸侯可尽。金钱开道，铁骑随后，灭国战争按最省力的顺序展开。

前230年，内史腾灭韩，虏韩王安——六国最弱者第一个出局。前229年王翦攻赵，名将李牧连却秦军，秦国故技重施，以重金贿赂赵王宠臣郭开，造谣李牧谋反，李牧被杀。前228年邯郸城破，赵王迁被俘——能自毁长城者，必被人毁之。前225年，王贲引黄河水灌大梁，三月城坏，魏王假投降。

同年秦王政问伐楚之算：少壮的李信说二十万足够，老将王翦坚持非六十万不可。秦王用李信，结果楚军尾随三昼夜，破秦军两壁、杀七都尉。秦王亲赴频阳向王翦道歉，尽起六十万兵付之。王翦出征前反复讨要田宅园池——君王多疑，自污以释其疑。前223年，坚壁不战的王翦趁楚军东撤突然追击，杀项燕，虏楚王负刍。

前222年王贲扫辽东俘燕王喜，灭代俘赵公子嘉。前221年，秦军自燕南突袭临淄。齐国四十年不修兵备，丞相后胜早被秦国重金喂饱，齐王建出城投降，被迁到共地，饿死在松柏之间。齐人作歌："松耶，柏耶？住建共者客耶！"十年之间，六国毕，五百余年的分裂局面，至此终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