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朝

前230年灭韩、前228年破赵、前225年灌魏、前223年亡楚、前222年取燕、前221年降齐——十年之间，六国王旗依次坠地。春秋战国五百余年的分裂，在秦王政手中终结。

天下初定，第一件大事是给新秩序命名。丞相王绾、廷尉李斯等议上尊号，采上古"三皇五帝"之称，合为"皇帝"。嬴政自称"始皇帝"，后世以计数：二世、三世，至于万世，传之无穷。皇帝之命为"制"、令为"诏"、印为"玺"，自称曰"朕"——一整套至高无上的符号系统就此建立。

接着是更根本的争论：天下怎么管？王绾等主张效仿周制，分封皇子到燕、齐、楚故地为王。李斯力排众议：周朝分封子弟，结果诸侯相攻伐如仇敌，周天子也管不了；如今天下初定，应当一律设郡县，由朝廷直接派官治理，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。始皇采纳，分天下为三十六郡，郡下设县，长官由皇帝任免，不得世袭。

从此，封建诸侯的旧中国变成了中央集权的新中国。这套"皇帝—郡县"的骨架，此后两千年历代王朝修修补补，骨架却从未改变。司马迁说"秦取天下多暴，然世异变，成功大"，说的就是这份制度遗产。

统一前，七国"田畴异亩，车途异轨，律令异法，衣冠异制，言语异声，文字异形"。同一个"马"字，各国写法大相径庭；赵国的布币、齐国的刀币、楚国的蚁鼻钱互不相通；一尺的长度、一升的容积，各地都有自己的标准。版图统一了，日常生活却还是七个世界。

秦始皇一道道诏令把这个碎片化的世界缝合成整体。文字上，李斯以秦国小篆为标准，编成《仓颉篇》颁行全国，狱吏程邈又整理出更简便的隶书——从此，岭南的公文与燕地的书信使用同一种文字。经济上，废除六国货币，以上币黄金、下币圆形方孔的"半两钱"通行天下；统一度量衡，商鞅方升的容积标准推行到每个县。

交通上，拆除各国关塞城墙，以咸阳为中心修筑驰道，东到燕齐、南达吴楚，"道广五十步，三丈而树"；又规定"车同轨"——车轮间距统一为六尺，全国的马车可以在同一条车道上畅通无阻。

这些举措的深远影响超出当时人想象：正是统一的文字，让说不同方言的中国人从此拥有共同的书面世界，无论政权如何分分合合，"书同文"把中国牢牢焊成了一个文明共同体。欧洲到现在还在统一度量衡的路上，中国两千年前就完成了。

匈奴是游牧于蒙古高原的强敌，战国末年屡屡南下。前215年，秦始皇派蒙恬率三十万大军北击匈奴，收复河套地区，设四十四县，迁徙内地罪人充实边地。

随后，一项人类历史上最浩大的工程展开：把秦、赵、燕三国原有的长城修缮连接，西起临洮、东至辽东，绵延万余里。蒙恬率军民在崇山峻岭间垒石夯土，暴师于外十余年。长城不是一道孤立的墙，而是与烽燧、城障、亭驿联动的军事防御体系——游牧骑兵南下的成本，从此被永久性抬高。

与此同时，为征服岭南百越，秦军面临粮草运输的死结：五岭逶迤，陆路艰险。监御史史禄奉命在湘江与漓江之间开凿运河——灵渠。这条仅三十多公里长的水道，以铧嘴分水、陡门节制，巧妙地连通了长江与珠江两大水系，粮船由此直入岭南。前214年，岭南平定，设桂林、象、南海三郡。

长城与灵渠，一北一南，一堵一通，划定了此后两千年农耕帝国的基本轮廓。但代价同样惊人：修长城、建驰道、造阿房、营骊山陵，数百万民夫倒毙在工地上，"孟姜女哭长城"的传说，正是民怨的千年回响。

前213年，咸阳宫酒宴上，博士淳于越再次主张分封，说"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，非所闻也"。已经当了八年皇帝的秦始皇把这个问题交给廷议。李斯上书反击：儒生们以古非今、惑乱黔首，私学而相与非法教，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——这样的言论自由是政权的大患。

他提出狠辣的方案：除秦国史书外，列国史记一律烧毁；除博士官所藏，民间《诗》《书》百家语限期交官烧毁；敢偶语诗书者弃市，以古非今者族；医药、卜筮、种树之书不烧；想学法令的，以吏为师。秦始皇批准，一场空前的文化浩劫就此降临，先秦典籍大量失传。

次年，为秦始皇求仙药的方士卢生、侯生求药不得，又怕获罪，私下议论始皇"刚戾自用""专任狱吏"，然后逃亡。始皇大怒："吾前收天下书，不中用者尽去之。悉召文学方术士甚众，欲以兴太平……今乃诽谤我！"下令彻查咸阳诸生，相互告发牵引出四百六十余人，全部坑杀于咸阳。长子扶苏劝谏"天下初定，远方黔首未集，恐不安"，被派往上郡监蒙恬军。

焚书坑儒没有巩固统治，反而把知识分子推到了对立面——秦末起义中，孔子的八世孙孔鲋抱着礼器投奔了陈胜。

前210年，秦始皇第五次东巡，行至平原津染病，病情日益沉重。他一生讳言死，群臣无人敢提身后之事。直到弥留之际，他才写下赐给长子扶苏的诏书："与丧会咸阳而葬"——让在上郡监军的扶苏赶回咸阳主持丧事，这无异是指定继承人。诏书封好，交给中车府令赵高，还未发出，始皇驾崩于沙丘平台，终年五十岁。

丞相李斯担心天下大乱，秘不发丧，把尸体放在辒辌车中，照常进献饮食。时值盛夏，尸体发臭，又命车载一石鲍鱼，以乱其臭。此时，知道遗诏内容的只有李斯、赵高、胡亥与几个宦官——帝国的命运，落进了赵高手里。

赵高是胡亥的老师，他知道扶苏继位必用蒙恬，自己死无葬身之地。他先劝胡亥夺位，再去攻破李斯——一句话击中软肋：扶苏登基，丞相之位必是蒙恬的，您还能保有通侯之印归老故乡吗？李斯沉默良久，仰天垂泪，最终妥协。三人伪造遗诏立胡亥为太子，又假传始皇诏书斥责扶苏"无尺寸之功"、蒙恬"不匡正"，赐二人自尽。

扶苏接到伪诏，哭着入内舍欲自杀。蒙恬劝他复请核实，扶苏说："父而赐子死，尚安复请！"遂自刎。胡亥登基为二世皇帝，赵高任郎中令——大秦的航船，就这样被几个阴谋家在三更半夜掉了头。

胡亥登基后，赵高先是怂恿他"尽除去先帝之故臣"，蒙恬、蒙毅兄弟被逼死，秦始皇的十二个公子在咸阳街头被处死，十个公主被车裂于杜县。接着赵高又诬陷丞相李斯谋反，李斯被腰斩于咸阳市，临刑前对儿子说："吾欲与若复牵黄犬，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，岂可得乎！"三族尽灭。

李斯死后，赵高升任中丞相，事无大小皆决于他。为了测试朝中还有谁敢反对自己，他导演了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服从性测试：一天，他牵来一只鹿献给二世，说："这是一匹马。"二世笑道："丞相错了吧，把鹿说成马。"问左右大臣，有人沉默，有人附和说是马，也有人说是鹿。

退朝之后，赵高暗中把说是鹿的大臣罗织罪名，一一除掉。从此，满朝文武无人再敢说半个"不"字，指鹿为马者弹冠相庆，朝廷上空飘荡着集体沉默。

而此时，函谷关以东早已烽火连天：陈胜部将周文的数十万大军一度打到骊山脚下，章邯率骊山刑徒军拼死镇压。前线的告急文书被赵高封锁——"关东盗毋能为也"。当现实与奏报彻底脱节，帝国的死刑判决其实已经签发，只差执行。

前209年秋，阳城人陈胜、阳夏人吴广带领九百名贫苦农民，从家乡出发去渔阳戍边。行至蕲县大泽乡，天降暴雨，道路被淹，队伍无法按期抵达。按照秦律，误期当斩——前进是死，留下也是死。

深夜，营地附近的祠堂里传来狐狸般的叫声："大楚兴，陈胜王。"第二天，戍卒们买鱼烹食，鱼腹中竟有丹书帛"陈胜王"——这都是陈胜、吴广事先布置的舆论攻势。随后吴广故意激怒押队的将尉，将尉拔剑要杀吴广，众人奋起夺剑，杀死两名将尉。

陈胜站在高处，对九百双恐惧而愤怒的眼睛喊出了那段震铄古今的话："公等遇雨，皆已失期，失期当斩。藉弟令毋斩，而戍死者固十六七。且壮士不死即已，死即举大名耳，王侯将相宁有种乎！"九百人袒露右臂，筑坛盟誓，诈称公子扶苏、楚将项燕的队伍，斩木为兵，揭竿为旗。

起义军势如破竹，连克大泽乡、蕲县，进军到陈县时已有战车六七百乘、骑兵千余、步兵数万。陈胜在陈县称王，国号"张楚"。消息传开，天下苦秦久矣的百姓纷纷杀官吏、举义旗——刘邦起兵于沛县，项梁项羽起兵于吴中，英布、彭越各据一方。星星之火，顿成燎原。

陈胜败死后，反秦大旗由项梁、项羽叔侄接过。前208年，秦将章邯连败楚军、击杀项梁，随后北上围赵于巨鹿。楚怀王派宋义为上将军、项羽为次将率兵救赵。宋义行至安阳，滞留四十六天按兵不动，饮酒高会。项羽晨见宋义，在帐中斩其首级，号令全军，楚怀王只得任他为上将军。

前207年，项羽率全军渡过漳水，下令：凿沉渡船，砸破锅甑，烧掉营舍，每人只带三天干粮——以此明示士卒：此战有进无退，不胜则死。楚军呼声动天，以一当十，九战九捷，大破秦军，杀苏角、虏王离。当时诸侯援军十几路都躲在营垒中不敢出战，只在壁上观望，楚军大胜之后，项羽召见诸侯将领，诸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，莫敢仰视——"破釜沉舟"与"作壁上观"，就此写进汉语。

巨鹿之战歼灭了秦军主力，章邯率二十万残军投降。与此同时，刘邦率另一路楚军避实击虚，从武关杀入关中。前207年十月，刘邦军至灞上，即位仅四十六天的秦王子婴素车白马，捧着皇帝玺符，在轵道旁投降。

从统一到灭亡，秦朝只存在了十五年。项羽入关后杀子婴、烧咸阳，大火三月不灭；而刘邦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："杀人者死，伤人及盗抵罪。"两种作风，预示了接下来楚汉相争的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