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汉

秦朝灭亡后，项羽自封西楚霸王，分封十八路诸侯，把率先入关的刘邦远远打发到汉中巴蜀。赴汉中途中，刘邦烧掉栈道，示无东还之意——麻痹项羽，也断自家士卒的逃亡之心。几个月后，韩信献策，汉军"明修栈道，暗度陈仓"，一举杀回关中，楚汉战争正式爆发。

前205年，刘邦趁项羽深陷齐地，率五十六万联军攻占彭城。项羽亲率三万精骑回援，半日之内大破汉军，十余万人被赶入睢水，睢水为之不流。刘邦仅带数十骑逃脱，父亲和吕后都成了俘虏。此后数年，刘邦在荥阳、成皋一线死扛，屡败屡战；同时派韩信北伐魏、代、赵、燕、齐，完成战略大包围。

前203年，筋疲力尽的双方以鸿沟为界议和，中分天下。项羽引兵东归，张良、陈平劝刘邦：汉有天下大半，楚兵疲食尽，此天亡楚之时也，不如乘机取之。刘邦毁约追击，会韩信、彭越、英布大军于垓下。

是夜，十面埋伏，四面楚歌。项羽率八百骑突围，至乌江自刎。历时五年的楚汉战争落幕，刘邦在汜水之阳称帝——一个平民，正式成为天下的主人。

匈奴冒顿单于弑父自立，东灭东胡、西逐月氏、北服丁零、南并楼烦，控弦之士三十余万，成为草原霸主。前200年，韩王信投靠匈奴，刘邦亲率三十二万大军北征。

时值隆冬，汉军多为步兵，冒顿故意隐藏精锐，只以老弱残兵示弱。刘邦先后十次派出使者侦察，回来都说匈奴可击。只有娄敬警告：两国相争，理应夸耀长处，如今我所见的都是羸弱，必是匈奴伏有奇兵。刘邦骂他是妄言阻军，把他下狱，然后亲率先头骑兵疾进，步兵大队甩在后面。

到了平城白登山，冒顿四十万精骑突然合围：西面尽白马，东面尽青駹，北面尽乌骊，南面尽骍马——旌旗蔽野，把汉军先头部队围得水泄不通。整整七天，内无粮草、外无援兵。最后是陈平出奇计，厚赂单于的阏氏，阏氏劝冒顿"两主不相困"，加上约好的汉军援兵将至，冒顿才网开一面，刘邦狼狈脱险。脱险后他第一件事就是赦免娄敬，认错道歉。

白登之围让汉朝认清了现实：以秦末战乱后的国力，打不过匈奴。刘敬（娄敬）献策和亲：把公主嫁给单于，厚奉财物，以外交换和平。此后六十年，汉朝对匈奴一面和亲、一面防御，忍气吞声地积蓄力量——直到汉武帝时代，才把这笔账连本带利讨回来。

前180年，诛灭诸吕之后，代王刘恒被迎立为帝，是为汉文帝。这位在代国做了十六年藩王的皇帝，把节俭与克制刻进了执政的每一天：他想建一座露台，工匠预算要百金，相当十户中等人家的财产，他当即作罢；他穿粗丝衣服，宠妃的衣裙不许拖地，帏帐不许绣花；在位二十三年，宫室苑囿狗马服御无所增益。

经济上，他把田租从十五税一减到三十税一，后来干脆全免田租十二年；人头税从一百二十钱减到四十钱，徭役从每年一次减到三年一次；开放山林川泽，允许民间铸钱、煮盐、冶铁。法律上，他废除诽谤妖言罪——让百姓敢说话；废除肉刑，以笞刑代替砍脚割鼻；连坐收孥的苛法也被废止。

他的儿子汉景帝延续这套政策，平定七国之乱后，三十税一成为定制。两代近四十年，国家无事，非遇水旱之灾，民则人给家足。太仓之粟陈陈相因，充溢露积于外，至腐败不可食；京师之钱累巨万，贯朽而不可校。司马迁写道："汉兴七十余年之间，民则人给家足，都鄙廪庾皆满。"

这份家底，正是后来汉武帝横扫匈奴、凿空西域的本钱。

刘邦开国时大封同姓王，到文景时期，诸侯国"夸州兼郡，连城数十"，吴王刘濞煮海为盐、铸山为钱，富埒天子，几十年不入朝。御史大夫晁错上《削藩策》，直陈："今削之亦反，不削亦反。削之，其反亟，祸小；不削，反迟，祸大。"景帝采纳，先后削楚、赵、胶西诸郡。

前154年，朝廷下令削吴国两郡，刘濞联合楚、赵、胶西、胶东、菑川、济南六国，以"诛晁错，清君侧"为名起兵三十余万——七国之乱爆发。叛军势大，景帝慌了，听信袁盎之言，把晁错骗到东市，穿着朝服腰斩——天真地以为交出谋士就能换叛军退兵。

刘濞的回应是自称"东帝"：清君侧只是幌子，夺天下才是真的。景帝这才醒悟，启用条侯周亚夫为太尉。周亚夫不走函谷正面，绕道出武关直插洛阳，然后深沟高垒，坚壁不战，暗中派轻骑兵切断叛军粮道。吴楚联军攻梁国不下，粮草断绝，士卒饥散，周亚夫乘势全线出击——从起兵到溃灭，只用三个月。

乱平之后，景帝借机收夺诸侯国的官吏任免权与财政权，诸侯王从此只能"衣食租税"，中央集权大大加强——这为汉武帝的推恩令铺平了道路。

前141年，十六岁的刘彻登基。这位在位五十四年的皇帝，将从根本上重塑中国。

他的第一刀切向诸侯，但手法远比祖父辈高明。主父偃献"推恩令"：诸侯王死后，除嫡长子继承王位外，其余子弟都分割封地为列侯——名义是推广皇恩，实际让大国自动碎成小块。不出十年，齐国分七、赵国分六、梁国分五、淮南分三，"不行黜陟而藩国自析"，兵不血刃地解决了困扰三代人的诸侯难题。

他的第二刀切向思想。董仲舒上"天人三策"，建议"诸不在六艺之科、孔子之术者，皆绝其道，勿使并进"。武帝采纳，立五经博士、设太学，以儒术取士——从此，儒家思想成为此后两千年中国意识形态的主流，读书做官的通道就此打开。

他的第三刀切向经济。为支撑连年用兵，他任用桑弘羊推行盐铁官营、酒类专卖、均输平准，把最赚钱的产业收归国家；又算缗告缗，向商人征收财产税。国库迅速充盈，民间富商大贾则元气大伤。

三管齐下，中央的权力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。但晚年的武帝穷兵黩武、求仙信巫，巫蛊之祸逼死太子，长安血流成河。前89年，他下《轮台罪己诏》："朕即位以来，所为狂悖，使天下愁苦，不可追悔。"——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公开自我批评的皇帝。

忍耐了六十多年的汉朝，在汉武帝手中亮剑。前127年，卫青出云中，大迂回突袭，收复河套地区，设朔方郡——匈奴距长安只剩七百里的心腹之患就此拔除。此后卫青七出匈奴：高阙之战、漠南之战，缴获牲畜以百万计，官至大将军，三个儿子襁褓封侯。

前123年，卫青的外甥、十八岁的霍去病率八百轻骑脱离大军，长途奔袭数百里，斩敌两千余，包括单于的叔祖父，一战封冠军侯。前121年，他两次出击河西走廊：春季出陇西，六天转战五国；夏季孤军深入两千余里，歼敌三万余。匈奴浑邪王率四万人降汉，汉朝在河西设武威、张掖、酒泉、敦煌四郡——丝绸之路的门户就此打开。匈奴人哀歌："失我祁连山，使我六畜不蕃息；失我焉支山，使我嫁妇无颜色。"

前119年，武帝发起漠北决战：卫青、霍去病各率五万骑兵，分两路深入大漠寻歼匈奴主力。霍去病北进两千余里，歼敌七万，乘胜追杀至狼居胥山，祭天告成，兵锋直抵瀚海（今贝加尔湖）——"封狼居胥"从此成为中国武将的最高荣耀。

经此一役，匈奴远徙，漠南无王庭。前117年，霍去病暴病而亡，年仅二十四岁。武帝命铁甲军从长安列队到茂陵，把他的坟墓修成祁连山的形状。

前138年，汉武帝招募使者出使大月氏——这个被匈奴逐出河西的民族，是夹击匈奴的天然盟友。二十六岁的郎官张骞应募，率堂邑父等百余人从长安出发。刚出陇西，就被匈奴骑兵俘获，押到单于庭。单于劝他留下，给他娶妻生子——这一扣，就是十年。但张骞"持汉节不失"，始终没有忘记使命。

十年后他寻机逃脱，翻越葱岭，经大宛、康居，终于抵达大月氏。可惜大月氏已在新家园安居乐业，无意复仇。张骞滞留年余归国，途中再被匈奴扣押，一年多后趁单于病死内乱逃回长安——出发时一百多人，十三年后回来的只有他和堂邑父两人。

他的西域报告震惊了武帝：大宛的汗血宝马、大夏的蜀布邛杖（竟是从身毒转贩而来）、安息条支的风土人情——一个全新的世界在长安以西展开。前119年，张骞第二次出使，率三百人、牛羊万头、金帛千万，副使们分赴乌孙、大宛、康居、大夏、安息，西域诸国的使者随汉使回访长安。

司马迁把张骞此行称为"凿空"——在无路的荒原上凿出一条通道。此后，中国的丝绸、漆器、铁器沿这条路西行，葡萄、苜蓿、石榴、胡麻、良马东来。丝绸之路，就此开通。

司马迁出身史官世家，父亲司马谈是太史令，临终嘱托："余死，汝必为太史；为太史，无忘吾所欲论著矣！"司马迁二十岁漫游天下，上会稽、探禹穴、窥九疑、浮沅湘，把半个中国装进了胸中。前108年他继任太史令，前104年开始著述那部酝酿已久的通史。

前99年，飞将军李广之孙李陵率五千步兵深入匈奴，被八万骑兵包围，箭尽援绝而降。满朝文武都说李陵有罪，武帝问司马迁的意见，他说：李陵以五千敌八万，虽败犹荣，投降或是权宜之计，想找机会报效汉朝。武帝认为他在为李陵开脱、贬低正在外戚宠将李广利，盛怒之下把他下狱，处以宫刑。

这是对士大夫最屈辱的刑罚。他在《报任安书》中写道："肠一日而九回，居则忽忽若有所亡，出则不知其所往。"他想过死，但"人固有一死，或重于泰山，或轻于鸿毛"——父亲的遗命未了，著述未成，死就轻如鸿毛。他选择活下去，"隐忍苟活，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"。

出狱后他任中书令，把全部生命投入著述。约前91年，全书完成：一百三十篇，五十二万余字，上起黄帝、下至武帝三千年历史，本纪、表、书、世家、列传五体并用——《史记》。鲁迅誉之为"史家之绝唱，无韵之离骚"。

汉元帝皇后王政君长寿，王氏外戚一门十侯、五大司马，权倾朝野。她的侄儿王莽却是家族中的异类：父兄早亡，他恭俭孝悌，散家财结名士，伯父王凤病重时他衣不解带侍疾，亲自尝药，乱首垢面数月。满朝称赞，三十八岁便拜大司马。

哀帝死后，九岁的平帝即位，王莽总揽朝政。他一面收买人心——赈灾时自己吃素、捐钱百万、献田三十顷；一面排除异己，逼死反对者。他的女儿被立为皇后，他受"安汉公""宰衡"之号，加九锡。全国各地纷纷上报祥瑞，称颂功德的四十八万份奏书雪片般飞来——一场旷日持久的"劝进"大戏，把王莽捧成了周公再世、圣人下凡。

公元8年，王莽接受"禅让"，即真天子位，国号"新"。五岁的孺子婴被废，西汉二百一十年就此终结——没有流一滴血，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"和平演变"式的改朝换代。

登基后的王莽依据《周礼》托古改制：天下田改"王田"禁止买卖，奴婢改"私属"不得买卖，推行五均六筦管制经济，四次改革币制。理想很丰满，执行全走样：朝令夕改，吏缘为奸，农民商人双双破产，加上天灾连年，赤眉、绿林起义爆发。23年，绿林军攻入长安，王莽在渐台被杀，舌头都被分食——新朝仅存十五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