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朝

617年的太原，表面仍是隋朝边疆重镇，暗地里已风声鹤唳。隋炀帝远在江都沉迷游乐，中原义军蜂起，突厥骑兵又时时压境。留守太原的李渊出身关陇贵族，袭封唐国公，手握精兵。次子李世民年方二十，他与晋阳令刘文静、晋阳宫副监裴寂等人反复谋划，劝父亲当机立断：与其坐等隋朝这艘破船沉没，不如趁势而起。七月，李渊在晋阳誓师，传檄郡县，率军三万沿汾河谷地南下。

南下的第一块硬骨头是霍邑。隋将宋老生据城死守，又逢连日大雨，唐军粮运受阻，军中一度流传退兵之议。李渊动了心，李世民却在帐外哭谏，力陈退军必散的道理。雨停，唐军诱宋老生出战，一战斩之，霍邑遂克。随后大军西渡黄河，进入关中。关中百姓苦于隋政已久，纷纷响应，李渊的女儿平阳公主早已在鄠县聚众起兵，号“娘子军”，与父兄遥相呼应。十一月，长安城破。

入城之后，李渊没有急于称帝，而是立隋炀帝之孙、代王杨侑为帝，自任大丞相，总揽朝政——这既安抚隋室旧臣，也堵住群雄非议之口。618年三月，隋炀帝在江都被部下缢杀，隋朝这块招牌彻底失去价值。五月，杨侑“禅位”，李渊在太极殿即皇帝位，国号唐，定都长安。

然而长安城里的皇帝，还远不是天下的主人。彼时薛举父子割据陇西，刘武周占据马邑，王世充据洛阳，窦建德称雄河北。此后数年，李世民率军逐一削平：浅水原破薛仁杲，柏壁破刘武周，621年虎牢一战以少胜多，生擒窦建德，王世充开城出降。至此，隋末分裂混战的天下，重归李唐一统。

唐朝的统一战争，大半是秦王李世民打下来的，可按照嫡长继承的规矩，太子之位属于长兄李建成。一个战功盖世，府中猛将谋士如云；一个名分在手，又有齐王李元吉全力相助。天下初定，两府的矛盾迅速白热化：李建成先把房玄龄、杜如晦等秦王府谋主逐出京城，继而趁突厥入寇之机，请李元吉挂帅出征，要将秦王府的精兵猛将尽数调走。刀已架在脖子上，李世民没有退路了。

626年六月四日清晨，李世民率长孙无忌、尉迟敬德等九人埋伏在宫城北门玄武门。太子与齐王入朝，行至临湖殿察觉有变，拨马欲回，李世民纵马追赶，一箭射杀李建成；尉迟敬德随即赶到，射杀李元吉。东宫与齐王府的两千精兵闻讯猛攻玄武门，秦王府兵奋力死守，直到尉迟敬德提着建成、元吉的首级示众，宫府军才溃散。

随后，尉迟敬德身披铠甲、手持长矛径直入宫“宿卫”。正在海池泛舟的唐高祖李渊看着这位带甲闯宫的将军，惊问发生了什么事，回答是：太子、齐王作乱，已被秦王诛杀。木已成舟，李渊只得立李世民为太子，两个月后禅位。李世民即位，是为唐太宗，次年改元贞观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李世民后来多次要求调阅史官的记载。他在位二十三年开创贞观之治，青史留名，但玄武门前的那支箭，始终是盛世底色上抹不去的血痕——权力斗争的逻辑与道德评判的逻辑，在那一刻彻底分道扬镳。

玄武门的血还未洗净，李世民就面对一个更难的问题：怎么当一个好皇帝。他亲历过隋朝的崩塌，亲眼见过一个强盛帝国如何在十几年间被皇帝的骄奢与刚愎拖垮。即位之初，他常与群臣讨论隋亡的教训，把《荀子》中“水能载舟，亦能覆舟”挂在嘴边自警——百姓是水，君主是舟，水能托起舟，也能掀翻舟。

贞观朝最独特的风景，是皇帝挨骂。魏征前后进谏二百余事，常常在朝堂上把皇帝顶得面红耳赤，李世民却留下“兼听则明，偏信则暗”的座右铭。用人上，他既有房玄龄的善谋、杜如晦的善断，人称“房谋杜断”；又能重用曾经的政敌——魏征本是太子建成的旧属。他完善科举与三省六部，颁行《贞观律》，轻徭薄赋，劝课农桑，把帝国的行政机器调校到最高效的状态。

对外，贞观四年（630年），李靖率三千精骑雪夜奔袭，一举击灭东突厥，俘颉利可汗。西北各族君长齐聚长安，共尊李世民为“天可汗”——皇帝同时成为草原世界的共主，这在此前从未有过。史家笔下的贞观治世近乎理想：商旅露宿野外不必提防盗贼，监狱常常空着，牛马遍布原野，米价低至每斗三四钱。

但贞观之治并非毫无阴影。晚年的李世民渐生骄逸，纳谏不如从前，又亲征高句丽失利而归。值得玩味的是，他晚年亲撰《帝范》十二篇赐给太子，坦陈自己“锦绣珠玉不绝于前，宫室台榭屡有兴作”的过失——一个敢于向儿子检讨自己的皇帝，或许正是贞观之治最难得的部分。

玄奘俗姓陈，洛州缑氏人，少年出家，遍访名师。彼时汉译佛经舛讹甚多，各家说法互相矛盾，他痛感于此，立下宏愿：亲赴天竺，求取真经，把佛法从头弄清楚。629年，他上表请求西行未获批准，索性混在灾民中离开长安，孤身一人踏上西行之路——这在当时是违令出关，一旦被抓，前程与性命俱毁。

出玉门关后，八百里莫贺延碛黄沙漫漫，他五天四夜滴水未进，靠老马识途找到野马泉才活下来。到高昌国，国王麹文泰执意留他当国师，他绝食三日以明志，麹文泰只得作罢，转而赠他盘缠马匹、通关文书，派人护送。此后翻雪山、越葱岭，辗转中亚，终于抵达印度佛教最高学府那烂陀寺，拜百岁高龄的戒贤法师为师。

在那烂陀寺，玄奘苦学五年，随后游学五印度十余年，论辩所向无敌。戒日王为他在曲女城设无遮大会，五印度十八国国王、数千僧人到场，玄奘升座立论，悬牌宣告：若能破一字，斩首相谢。十八天过去，竟无一人敢上台发难，大乘僧众尊他为“大乘天”，小乘僧众尊他为“解脱天”。

645年，玄奘带着佛经六百五十七部回到长安，唐太宗亲自接见。此后十九年，他在大慈恩寺主持译经，共译出佛经七十五部一千三百余卷，又口述《大唐西域记》，记录沿途一百余国的山川风物。一千多年后，明代人把他的故事写成小说《西游记》——那个只会念紧箍咒的唐僧，掩盖了历史上这位孤身求法者真正的勇毅。

武则天的路，是从感业寺的青灯古佛旁走回来的。她本是唐太宗的才人，太宗死后按例入寺为尼，人生的剧本似乎已经写完。但新君唐高宗对她旧情难忘，复召入宫。655年，她取代王皇后登上后位；660年高宗患风疾，她开始代批奏章，后来与皇帝并称“二圣”。683年高宗驾崩，她先后废掉中宗、睿宗两个儿子，以太后身份临朝称制，把朝政牢牢握在手中。

一个女人要当皇帝，反对者可想而知。徐敬业在扬州起兵，骆宾王写下名动天下的讨武檄文；李唐宗室诸王相继举兵，被她逐一讨平。为了扫清障碍，她大开告密之门，任用周兴、来俊臣等酷吏罗织罪名，朝堂人人自危；又在洛阳建造明堂，自称“圣母神皇”，一步步为称帝造势。

690年九月，六十七岁的武则天登上则天门楼，宣布改国号为周，改元天授，定都洛阳。她给自己造了一个新名字“曌”——日月当空，普照天下。称帝之后，她的另一面也显露出来：创殿试，开武举，亲自在洛阳殿策问贡士；破格提拔狄仁杰、姚崇、宋璟，这些人后来都成为开元盛世的栋梁。狄仁杰劝她立庐陵王为太子，她听进去了，把身后事还给了李家。

705年正月，张柬之等大臣发动神龙政变，逼武则天退位，中宗复位，恢复唐国号。同年十一月，八十二岁的武则天在上阳宫去世，遗制省去帝号，称“则天大圣皇后”，与高宗合葬乾陵。墓前立着一块无字碑——她不替自己写评语，把一生的功过是非，留给后人去说。

712年，李隆基即位，是为唐玄宗。这位不到三十岁的皇帝并非坐享其成的太平天子：两年前，他联合太平公主发动唐隆政变，一夜诛灭谋逆的韦皇后集团；即位次年，又以先天政变铲除权倾朝野的太平公主本人，把武则天退位以来七年的宫廷乱局彻底终结。年轻的皇帝雄心勃勃，改元开元——他要开创一个全新的纪元。

开元前期的宰相名单，堪称唐朝之最。姚崇上任前提出“十事要说”：不行苛法、不求边功、宦官不得干政……玄宗全部答应，他才肯拜相。宋璟守正不阿，张说文武兼资，张九龄风骨凛然。皇帝肯听宰相的话，宰相敢管皇帝的事，朝廷裁汰冗官，检田括户，兴修水利，全国户数一路增至八百余万。

杜甫后来在诗里回忆：“忆昔开元全盛日，小邑犹藏万家室。稻米流脂粟米白，公私仓廪俱丰实。”那时的长安城人口过百万，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，朱雀大街宽一百五十余米，西域的胡商操着各种语言做生意，日本的遣唐使与留学生登堂求学，波斯、大食的使节往来不绝。李白的诗、吴道子的画、张旭的草书、李龟年的歌——盛唐文化全面怒放。

然而盛世的光芒让皇帝渐渐目眩。开元后期，玄宗自认天下无事，开始倦于政事，口蜜腹剑的李林甫专权十九年，堵塞言路；杨国忠又因贵妃得宠而平步青云。均田、府兵等帝国根基悄然崩坏，边镇节度使兵权日重。盛世的烈火烹油之下，危机的引信已经点燃——只等755年的那一声惊雷。

742年，日本僧人荣睿、普照来到扬州大明寺，向五十五岁的鉴真和尚长跪不起：日本佛法虽兴，却无人能够如律授戒，恳请大师东渡。鉴真环视座下弟子，无人应声——那时渡海九死一生。他缓缓说道：“是为法事也，何惜身命？”祥彦、思托等二十一人随之请行。

此后的十一年，是一部与大海搏斗的受难史。第一次东渡，因弟子间的口舌被人告发勾结海贼而流产；第二、三次遭遇风暴触礁，船毁粮尽，侥幸生还；第四次被官府押解回扬州；第五次遇上飓风，在海上漂流十四天，一直漂到海南岛。辗转三年才回到扬州，荣睿已在途中病逝，鉴真也因暑热瘴气，双目失明。

753年，六十六岁的鉴真登上日本遣唐使的归船，第六次东渡。这一次，海路终于放行。次年正月，他踏上奈良的土地，日本朝廷以国礼相迎，在东大寺设立戒坛——天皇、皇后、太子依次登坛受戒，四百余名僧人随后受具足戒。日本佛教从此有了正规的授戒制度，鉴真被尊为“日本律宗初祖”。

此后的十年，双目失明的鉴真主持修建唐招提寺，金堂至今矗立。他带去的不仅是戒律，还有建筑、医药、书法、雕塑——据说他仅凭嗅觉就能辨别草药真伪，曾为光明皇太后治病。763年，七十六岁的鉴真结跏趺坐，面向西方圆寂。弟子为他所塑的干漆夹纻坐像，至今被日本奉为国宝。

755年十一月，范阳城南，十五万大军誓师南下。领兵的安禄山身兼范阳、平卢、河东三镇节度使，麾下兵力占全国边军的三分之一以上。他深得玄宗宠信，在宫中认杨贵妃为母，跳胡旋舞逗皇帝开心，满朝都看出他要反，只有玄宗不信。起兵的名义是“清君侧，讨杨国忠”——河北州县承平日久，百年不识兵革，望风瓦解。

三十四天后，叛军攻克洛阳。756年正月，安禄山在洛阳称帝，国号大燕。名将哥舒翰率二十万大军扼守潼关，深知叛军锋锐，主张坚壁不战；杨国忠却疑他拥兵自重，玄宗连遣宦官催战。哥舒翰恸哭出关，在灵宝陷入伏击，二十万大军一日之间覆没，潼关失守。长安门户洞开，玄宗仓皇西逃，行至马嵬驿，兵变骤起。

国难当头，太子李亨在灵武即位，是为唐肃宗。757年，郭子仪、李光弼率朔方军反攻，并借来回纥精兵，先后收复长安、洛阳。而叛军内部也开始自相残杀：757年安禄山被儿子安庆绪所杀，史思明杀安庆绪自立，761年又被儿子史朝义所杀——八年之间，“大燕”换了四任皇帝，每一任都死于至亲或亲信之手。

763年正月，史朝义穷途末路，自缢于范阳城东的林中，历时八年的大乱终于平息。但战火留下的是一个面目全非的帝国：黄河流域“人烟断绝，千里萧条”，全国户口从乱前的近九百万户锐减到不足三百万；安史旧将被就地任命为节度使，河朔三镇从此半独立于朝廷之外。盛唐，一去不返。

756年六月十三日凌晨，长安大明宫的灯还黑着，七十一岁的唐玄宗带着杨贵妃姐妹、杨国忠和少数亲近，在禁军护卫下悄悄出城，向蜀地逃亡。前一天他还向百官宣布御驾亲征，此刻连宫门外的百官都不知道皇帝已经走了。仓皇之中，队伍连干粮都没备足。

第二天行至马嵬驿（今陕西兴平西），将士们又饿又累，怨气冲天——他们抛下妻儿老小跟着皇帝逃命，而国破家亡的祸首就在眼前。龙武大将军陈玄礼率禁军发难，恰好有吐蕃使者拦住杨国忠的马诉苦要粮，军士们大喊“国忠与胡虏谋反”，乱箭齐发，将他射杀后肢解，首级挑在枪尖上示众。

杀了杨国忠，军队仍围住驿馆不散。玄宗拄杖出门慰劳，军士不散，他让高力士去问，得到的回答是：国忠谋反被诛，贵妃不宜再在陛下左右，愿陛下割恩正法。驿馆里死一般地沉寂。京兆司录韦谔跪地叩头流血进谏：众怒难犯，安危只在顷刻。玄宗沉默良久，挥了挥手。

三十八岁的杨贵妃被带到驿前佛堂，由高力士以罗巾缢杀，尸体陈于驿庭，召陈玄礼等人验看，禁军这才解甲整队，继续西行。二十年后，白居易在《长恨歌》里写下“六军不发无奈何，宛转蛾眉马前死”，让这一幕成为中国文学中最著名的生离死别。此后玄宗与太子分道，一个入蜀，一个北上灵武收拾残局。

763年，持续八年的安史之乱终于平定，但朝廷已经打不动了。为了尽快收束残局，唐代宗接受叛将的“归顺”，把河北大地分封给安史旧部：田承嗣据魏博，李宝臣据成德，李怀仙据卢龙。这三块地盘合称“河朔三镇”，从此成为插在帝国肌体里三根拔不掉的刺。

河朔三镇名义上是唐朝的藩镇，实际是三个独立王国：节度使自行任命辖区官吏，赋税全留自用，一文不输朝廷；老节度使死了，儿子或部将自行接任，朝廷只能事后盖印追认。魏博的田承嗣甚至为安禄山、安庆绪、史思明、史朝义父子立祠，号为“四圣”——挑衅之意，溢于言表。

朝廷并非不想拔掉这些刺。781年田承嗣病死，侄子田悦继位，唐德宗拒绝承认，几镇联兵反叛，战事越打越大；783年，奉命平叛的泾原兵途经长安，因犒赏菲薄而哗变，攻陷长安，拥立朱泚为帝，德宗仓皇逃往奉天，一度狼狈到连饭都吃不上。经此一役，朝廷锐气尽失，对藩镇转而姑息。

直到三十多年后，唐宪宗励精图治，趁淮西吴元济孤立无援，于817年派李愬雪夜奇袭蔡州，一举平定淮西，河朔三镇闻风震恐，一度奉表归顺，史称“元和中兴”。但宪宗一死，故态复萌，河朔复叛。藩镇割据的毒瘤延续一百四十余年，直至唐亡，并直接演化出五代十国的军阀政治——武将拥兵自重，成为此后半个多世纪中国政治的常态。

808年的一次贤良对策，埋下了四十年党争的引信。那年科考，牛僧孺、李宗闵在策论中痛斥时政，宰相李吉甫认为这是影射自己，诉之于皇帝，考官被贬，牛僧孺等人久不升迁。恩怨就此结下。此后两派围绕一个个具体案件互相攻讦，逐渐结成壁垒分明的两大阵营：一派以牛僧孺、李宗闵为首，多是科举出身的新进官僚；一派以李德裕为首，多是士族门荫子弟。

两党的分歧，并非全无政见可言。李党主张抑制科举浮华、重用实干之才，对藩镇态度强硬——武宗朝平定泽潞叛乱，正是李德裕的手笔；牛党则维护科举取士的正当性，对藩镇主和。但在实际运作中，政见早已让位于恩怨：哪一党当政，就把对方的人尽数贬出朝廷；对方翻身后，再照方抓药。政策随着党争的胜负反复翻转，朝令夕改。

唐文宗在位时，眼看着两党像走马灯一样在朝堂上进进出出，发出了那句著名的感叹：“去河北贼易，去朝中朋党难！”——平定河朔的叛镇尚且容易，铲除朝中的朋党却难如登天。皇帝面对朋党之争束手无策，朝政的瘫痪可想而知：大政方针无人关心，官员的升降全看站队。

846年唐武宗去世，宣宗即位，李德裕被一贬再贬，最后死在崖州（今海南）的贬所，党争才算落幕。四十年的倾轧，耗尽了朝廷最后一批能臣的精力，也把士大夫阶层撕裂成互不信任的碎片。当黄巢的铁骑踏来时，这个朝廷已没有一块完整的基石可以依靠。

乾符年间，关东大旱，麦收减半，秋粮几乎绝收，百姓以蓬子捣面、槐叶充饥，官府催租却一日不停。875年，濮州私盐贩王仙芝在长垣聚众起义，传檄天下，痛斥朝廷“吏贪沓，赋重，赏罚不平”。同年，冤句人黄巢起兵响应——这是个读过书、考过进士却屡试不第的盐商之子，笔下能写出“冲天香阵透长安，满城尽带黄金甲”这样杀气凛然的诗句。

878年，王仙芝在黄梅战死，残部推黄巢为领袖，号“冲天大将军”。面对官军重兵围剿，黄巢展现出惊人的机动性：唐军重兵在北方，他就渡长江、下江西、破福州，879年攻占南方第一大城市广州；休整之后又率军北伐，乘大木筏沿湘江破潭州、下江陵，在信州歼灭唐军主力，渡过淮河，兵锋直指两京。数年之间，纵横万里。

881年一月，黄巢大军攻克长安，唐僖宗仓皇逃往成都。黄巢乘坐金装肩舆入城，即皇帝位，国号大齐，年号金统。百姓夹道观看，尚让告谕众人：“黄王起兵，本为百姓，非如李氏不爱汝曹。”然而入城之后，这支流动作战多年的军队很快露出底色：义军没有经营根据地，长安成了一座孤岛；军纪渐坏，劫掠时有发生。

唐廷调集藩镇合围，又召来沙陀首领李克用的骑兵；义军大将朱温也于882年降唐，反戈一击。883年，黄巢被迫撤出长安，围攻陈州三百天不克，师老兵疲，终被击溃。884年六月，他败退至泰山狼虎谷，在绝境中自刎而死。十年起义就此落幕——而唐朝的根基，也已在这场席卷全国的风暴中被彻底掀翻。

终结唐朝的人，曾是唐朝的“忠臣”。朱温本是黄巢麾下大将，882年眼看义军形势不妙，举同州降唐。唐僖宗大喜，赐名“全忠”，授宣武节度使。谁也想不到，这位朱全忠日后会成为大唐的掘墓人。他以汴州（今开封）为根据地，在中原的血战中一点点吞并邻镇，又与河东的李克用连年争战，用二十余年时间，把自己经营成天下最强的藩镇。

乱世之中，长安城里的皇帝早已沦为傀儡。901年，朱温应宰相崔胤之召率军入关，与劫持昭宗逃往凤翔的宦官集团几经拉锯，终于把唐昭宗控制在自己手中。904年，他尽诛宦官数百人，终结了唐代百余年的宦官之祸——用的却是屠刀。随后他强令昭宗迁都洛阳，拆毁长安宫殿民居，把木料沿渭河漂运洛阳，长安自此王气尽毁。几个月后，他嫌三十八岁的昭宗不好控制，派人弑君，另立十三岁的哀帝。

905年，朱温在亲信李振的怂恿下大开杀戒。一夜之间，宰相裴枢等三十余名朝中大臣被杀于滑州白马驿。李振一句“此辈常自谓清流，宜投之黄河，使为浊流”，尸体全部被抛入黄河——史称“白马驿之祸”。自命清高的士大夫集团，与这个王朝最后的体面一起，沉入了滔滔浊流。

907年四月，走完一切禅让仪式后，朱温接受唐哀帝的“禅位”，在开封即皇帝位，国号大梁，史称后梁。立国二百八十九年的唐朝就此终结。讽刺的是，那道赐名“全忠”的御笔犹在，受赐者却把不忠不义做到了极致。中国历史随之进入五代十国——一个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黑暗时代，直到半个多世纪后才重归一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