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晋十六国

307年，年轻的琅琊王司马睿听从王导的建议，离开日渐残破的北方，移镇建康（今南京）。初到江南时，吴地士族根本看不起这位落魄王爷，一个多月没有一人登门。王导深知：要在江南立足，必须先赢得本地士族的认可。

王导精心设计了一场"政治秀"：三月初三上巳节，他让司马睿乘坐华丽的轿子出游观禊，自己与堂兄王敦等北方名流骑马簇拥，仪仗威严。江南大族顾荣、纪瞻在路旁望见，惊于其威仪，纷纷下拜。随后王导又亲自登门拜访顾荣、贺循，请他们出仕。本地头面人物一旦归附，江南士族望风而从，司马睿这才在江南站稳了脚跟。

与此同时，北方的天彻底塌了。311年洛阳陷落，316年长安失守，中原白骨露于野，千里无鸡鸣。世家大族与平民百姓成建制地渡江南逃：琅琊王氏、陈郡谢氏、颍川庾氏、谯国桓氏……史称"衣冠南渡"。317年，司马睿在建康称晋王；318年得知愍帝遇害，正式称帝，是为晋元帝，史称东晋。

为安置上百万南渡移民，东晋设立大量"侨州侨郡"——在京口设南徐州，在广陵设南兖州，让流民暂免赋税、以原籍之名聚居。一个流亡政权与一场大移民，就此改写了江南的开发史。

东晋开国，琅琊王氏居功至伟：王导在朝中总揽政务，堂兄王敦都督江扬荆湘诸州军事，手握上游强兵。晋元帝登基那天，竟拉着王导的手要他同坐御床，王导坚辞不受，说"若太阳下同万物，苍生何由仰照"。但民间谚语"王与马，共天下"，道破了东晋权力的真相。

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。元帝渐渐重用刘隗、刁协等亲信，推行"以法御下"，疏远王导，又派刘隗、戴渊出镇外地防备王敦。322年，王敦以"清君侧"为名从武昌起兵，顺江东下攻破建康，刁协被杀，刘隗北逃，王敦自任丞相、都督中外诸军事。元帝形同傀儡，忧愤而死。

晋明帝司马绍继位后秘密部署，324年趁王敦病重，下诏讨伐。王敦派军再攻建康，却在战事胶着中病死，叛军随即溃散。这场叛乱平定后，王导依然官居高位，琅琊王氏的根基未动——皇帝杀不了王氏，因为杀王氏等于拆自己的台。

此后一百年，东晋政权始终在"门阀平衡"中运转：琅琊王氏、颍川庾氏、谯国桓氏、陈郡谢氏先后执政，皇帝垂拱而治。这是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"贵族共和"时代：皇权微弱，却也没有哪个家族能取而代之——彼此制衡，反而让东晋延续了一百零三年。

祖逖是范阳人，年轻时与好友刘琨同寝，半夜听到荒野鸡叫，便踹醒刘琨："此非恶声也！"两人起床舞剑练武——"闻鸡起舞"的典故由此而来。西晋末年中原沦陷，他率宗族部曲数百家南逃，一路把车马让给老弱，与众人同甘共苦，被推为行主。

南渡之后，祖逖念念不忘收复中原。他向司马睿请缨北伐，可偏安的朝廷只给了他一千人的粮饷和三千匹布，没有盔甲兵器，让他自己去招募。祖逖毫不气馁，313年率跟随他南渡的部曲百余家渡江。船到江心，他敲击船桨立誓："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，有如大江！"——中流击楫，辞色壮烈。

渡江后他屯驻江阴，冶铸兵器、招募流民，采用"以夷制夷、以战养战"的策略：与黄河两岸的坞堡主们结交，且战且耕。他爱兵如子，所获赏赐全部分给部下，军纪严明，秋毫无犯，连石勒的部众都佩服他。数年之间，黄河以南尽复，石勒不敢窥兵河南。

正当他准备渡河继续北进时，朝廷却派戴渊为征西将军来节制他——门阀朝廷宁可偏安，也不愿看到寒门将领坐大。321年，祖逖忧愤成疾，病逝于雍丘，年五十六岁。豫州百姓如丧父母，为他立祠。他一死，北伐成果付诸东流。

前秦天王苻坚在王猛辅佐下统一北方，国力强盛。王猛临终叮嘱：东晋虽偏安，却是华夏正统，上下和睦，臣死之后，切勿伐晋。王猛死后八年，苻坚渐渐忘了这句话。383年，他不顾满朝反对，征发各族步兵六十万、骑兵二十七万，号称百万，投鞭可以断流，大举南征。

东晋朝野震恐。宰相谢安却镇定如常，与客人下棋、游山玩水，暗中派谢石、谢玄率八万北府兵迎战。前秦前锋梁成五万人屯洛涧，谢玄派刘牢之率五千精兵夜袭，斩梁成，歼敌一万五千，初战告捷。晋军进逼淝水东岸，与秦军隔河对峙。

苻坚登上寿阳城头瞭望，见晋军部阵严整，又望八公山上草木摇动，以为皆是晋兵，脸上变色："此亦劲敌，何谓弱也！"——草木皆兵。秦军沿淝水布阵，晋军无法渡河。谢玄派人喊话：你们稍稍后撤，让我们渡水决战。苻坚想趁晋军半渡时攻击，下令退兵。

谁知各族拼凑的大军一退就不可收拾，朱序又在阵后大喊："秦兵败矣！"秦军大乱，自相践踏。苻坚的弟弟苻融驰马想压住阵脚，马倒被杀。谢玄挥军渡河追击，秦军一路溃逃，听到风声鹤唳都以为是追兵，冻饿死者十之七八。苻坚身中流矢，单骑逃回淮北。捷报传到建康，谢安正与客下棋，看完战报不动声色，棋罢入室，过门槛时屐齿折断竟不自知——狂喜藏在了平静之下。

桓温是谯国桓氏之后，娶晋明帝之女南康公主，雄姿英发，素有雄才。347年他溯江西上，一举灭掉成汉政权，平定蜀地，威名大震，从此成为东晋最有实力的方镇。

354年他第一次北伐前秦，率军四万自江陵直插关中，连战连捷，进驻灞上，长安近在咫尺。关中百姓牵羊担酒夹道迎接，有老人哭着说："不图今日复见官军！"但桓温持重不渡灞水，想等关中麦熟就食，结果前秦抢先割麦、坚壁清野，晋军粮尽，只得退兵，功亏一篑。

356年第二次北伐，他收复故都洛阳，上表请朝廷还都。南渡士族已在江南置下田产庄园，谁也不肯回去，还都之议无人响应，洛阳得而复失。369年第三次北伐前燕，大军打到枋头（今河南浚县），前燕君臣惊惧欲逃。但前秦援兵将至，晋军粮道又被切断，桓温焚舟弃甲，陆路撤退，途中遭慕容垂八千骑兵追击，战死三万余人。

三次北伐，三次功败垂成。晚年的桓温废立皇帝、威权震主，曾抚枕长叹："既不能流芳后世，不足复遗臭万载邪！"他终究没能篡晋，373年病死。

刘裕是彭城人，幼年丧父，家贫到卖草鞋为生，曾被绑在马桩上受辱。他投军加入北府兵，从底层军官做起，作战悍勇，常身先士卒，在镇压孙恩卢循起义中屡立战功，渐露头角。

404年，桓玄篡晋称帝，刘裕在京口密谋起兵。他只有一百七十余人起事，却以雷霆之势击败桓玄，迎晋安帝复位，从此执掌朝政。一个卖草鞋的寒门，就此登上权力舞台中央。

此后他南征北战，创下南朝最辉煌的武功：410年北伐，灭南燕，收齐鲁；417年再次北伐，水陆并进，一举攻克洛阳、长安，灭后秦——这是南渡百年后晋军第一次饮马渭水。关中父老夹道欢迎，正如当年桓温灞上之遇。可惜留守建康的心腹刘穆之病逝，后方不稳，刘裕仓促南归，长安得而复失。

420年，五十七岁的刘裕接受晋恭帝"禅让"，建国号宋，是为宋武帝。立国一百零三年的东晋灭亡，历史进入南北朝。他登基后勤俭朴素，卧室里挂着微时的灯笼、麻绳拂尘，提醒子孙创业之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