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朝

商族到汤这一代，已传十四世。汤以亳为都，任用出身陪嫁奴隶的伊尹为相。伊尹「负鼎俎，以滋味说汤」——借烹饪的道理讲治国：火候、调味、恰到好处。汤听懂了，把国事托付给他。

汤的崛起先靠德名。《史记》记载，他见人张网四面、祷告「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网」，便命撤去三面，只留一面：「欲左，左；欲右，右。不用命，乃入吾网。」诸侯闻之叹曰：「汤德至矣，及禽兽。」连禽兽都受恩惠的人，谁不愿归附？

兼并则步步为营。葛伯不祭祀祖先，甚至杀死送饭的童子，汤由此出兵，「汤始征，自葛载」。此后东征西讨，「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」；又先后灭掉韦、顾、昆吾——夏朝在东方的羽翼被一根根剪除，而桀始终未能警觉。

约公元前1600年，汤大会诸侯于景亳，正式誓师伐夏。《汤誓》历数桀的罪状，喊出那句檄文：「时日曷丧？予及汝皆亡！」——连夏人自己都这么说。鸣条决战，夏师大溃，桀奔南巢。汤回师亳邑，三千诸侯来朝。相传此后大旱五年，汤剪发断爪、以身为牺牲，在桑林向上天祈雨，雨乃大至。新王朝的第一课，他把姿态放得很低：罪在朕躬。

汤去世后，太子太丁早亡，其弟外丙、仲壬相继在位，前后不过数年便先后死去。轮到太丁之子太甲继位时，商朝的开国君臣几乎凋零殆尽，只剩几朝元老伊尹独自扶保这个年轻人。

太甲很快让老臣失望：「不明，暴虐，不遵汤法，乱德。」伊尹连番劝谏无效，做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——把当今天子放逐到桐宫（汤的陵墓所在），让他在祖父的坟前思过，国政由伊尹亲自摄理。

三年。太甲在守陵人般的日子里「悔过自责，反善」，伊尹亲自到桐宫把他迎回亳都，交还政权，并作《太甲训》三篇以记其事。复位后的太甲「修德，诸侯咸归殷，百姓以宁」，死后庙号太宗。

同一事件，地下出土的《竹书纪年》给出暗黑版本：伊尹篡位自立，太甲潜回杀掉伊尹。两种记载无法并立，但历代政治家更愿意传颂《史记》的版本——因为它证明了最高权力可以被「安全地」纠错：放得有原则，迎得有体面。

商朝中期陷入长时段的动荡。自仲丁以来，王位继承乱了规矩，「废嫡而更立诸弟子，弟子或争相代立」，史称「九世之乱」；加上河患频发，都城像候鸟一样迁徙——仲丁迁隞、河亶甲迁相、祖乙迁邢、南庚迁奄，百年之间五迁其都。贵族在新都邑刚置下产业就又要搬家，怨声载道，诸侯都不来朝贡了。

盘庚即位后决定再迁一次——这一次，迁到黄河以北的殷（今河南安阳）。那里土地肥沃、远离河患；更重要的是，离开旧都意味着斩断贵族盘根错节的利益网。反对声浪可想而知：「民咨胥怨」，从上到下没人愿意动。

《尚书·盘庚》三篇，完整记录了这场「迁都路演」。盘庚把臣民召来，恩威并施：讲道理——「若网在纲，有条而不紊」，我是纲，你们是目，纲举目张才能成事；忆传统——先王为了国家尚且视民之利而迁；放狠话——再不服从，「我乃劓殄灭之，无遗育」，斩尽杀绝，不留后患。

他赢了。举国渡过黄河，定居于殷。此后「行汤之政」，百姓安宁，殷道复兴，诸侯来朝。更关键的是：此后二百七十三年，商朝再未迁都，「商」从此也叫「殷」。一次所有人反对的正确决定，定义了这个王朝的后半生。

武丁继位前，父亲小乙曾让他久劳于外、与平民一同劳作。这段经历让他「知稼穑之艰难」，也让他看透了朝堂上看不到的真实殷商。

即位之后，武丁做了一件让满朝困惑的事：三年不说话。「三年不言，政事决定于冢宰，以观国风。」他默默观察每一个官员、每一道政令的运转，在心里重建对国家的认知。三年间他「恭默思道」，苦思振兴之策，却迟迟找不到那个能与他共谋的人。

转机来自一个梦。武丁梦见一位圣人，名叫说。醒来按梦中所见画出相貌，命百官四处寻访，终于在傅岩的筑城工地上找到了此人——一个叫说的刑徒，正和众人一起版筑夯土。武丁与他深谈，「果圣人，举以为相，殷国大治」，遂以傅岩为姓，史称傅说。一个筑城刑徒，一步登堂为相。

有了傅说为相、甘盘为师，武丁开始对外经略：伐鬼方，「三年克之」；征土方、羌方，南击荆楚，《诗经》颂之为「挞彼殷武，奋伐荆楚」。甲骨文记录了这几十年的赫赫武功。武丁在位五十九年，庙号高宗——沉寂近百年的商朝，迎来了它的黄金时代。

武丁时代的甲骨卜辞里，出现最多的名字之一不是某位大臣，而是一位女性：妇好。她是武丁的王后之一，庙号「辛」。三千年前的占卜者反复向神灵追问的，是她的牙病、她的分娩，和她的战事。

妇好首先是军事统帅。卜辞记载她率军征讨羌方、土方、巴方、夷方。伐羌一役，「登妇好三千，登旅万，呼伐羌」——她直属三千，合王师一万，共一万三千人出征，是甲骨文所见规模最大的军事行动之一。伐巴方时，她与武丁分工：武丁自东面击溃敌军，妇好预先设伏拦截——中国史籍中最早有文字记载的伏击战，出自一位女性之手。

她还是国家大祭司，主持祭天、祭祖、占卜——在「国之大事，在祀与戎」的商朝，祭祀与征战是最高权力的两翼，妇好一人执掌两翼。她有自己的封地，向王室纳贡。

1976年，殷墟发掘出妇好墓——殷墟唯一未被盗掘的王室墓葬。一千九百余件陪葬品中，青铜器四百六十八件，一百零九件铸有「妇好」铭文；两柄青铜大钺各重八九公斤，是她生前的军权信物。妇好三十余岁早逝，武丁悲痛不已，多次占卜她在另一个世界的境遇，甚至为她举行冥婚，把她托付给先王照看。甲骨文留下的，是一位帝王最深的牵挂。

商人「尚鬼」，几乎无事不卜：明日出征吉凶如何，王后分娩是男是女，今夜会不会下雨，牙疼是哪位祖先作祟。贞人取来龟甲或牛肩胛骨，先钻凿出凹窝，再以火灼烧，甲骨受热裂出「卜」形纹路——神灵的意见，就写在这裂纹里。

占卜之后，贞人把内容刻写下来，形成格式严整的卜辞：哪天占卜、由谁发问（前辞），所问何事（命辞），王看了裂纹如何判断吉凶（占辞），事后是否应验（验辞）。刻完验辞，一片甲骨就是一份完整的「决策档案」。

这些档案沉睡了三千多年。直到1899年，国子监祭酒王懿荣在中药「龙骨」上认出刀刻文字——「一片甲骨惊天下」。学者循迹追到河南安阳小屯，殷墟就此现世。迄今出土甲骨约十五万片，单字四千五百个左右，已释读出约三分之一。

甲骨文的发现把中国「有文字可考的历史」向前推进了一大步：卜辞中的商王世系与《史记·殷本纪》惊人吻合，最早的日食月食记录、干支纪日法、田猎征伐的军国细节一一跃然骨上。汉字三千年不绝如缕的传承，源头就在这一刀一划之间。

商朝末代君主帝辛，也就是后世所称的纣王。《史记》给他画的像极为刺眼：「资辨捷疾，闻见甚敏；材力过人，手格猛兽；知足以距谏，言足以饰非。」聪明、强壮、口才极佳——只是这份聪明全用来堵别人的嘴，口才全用来文过饰非。

他的统治是一场漫长的自毁。酒池肉林，靡靡之乐；为悦妲己，设炮烙之刑，令罪人行走于烧红的铜柱，坠入炭火。九侯献女，因女儿「不喜淫」被剁成肉酱；鄂侯强争，被制成肉干；西伯昌私下叹息，被囚羑里七年。比干以死强谏，纣说「吾闻圣人心有七窍」，剖而观之；箕子惧祸，披发佯狂为奴；微子数谏不听，与太师、少师抱着宗庙祭器出走投周。

压垮骆驼的是东夷之战。纣倾国力征伐东夷，虽胜，却把精锐耗在了东南——《左传》说「纣克东夷而陨其身」。西边的周武王等的，就是这一刻。

公元前1046年，武王率戎车三百乘、虎贲三千、甲士四万五千，联军会于牧野。纣仓促拼凑七十万（《史记》所记，数字或有夸大）奴隶与战俘迎战。「纣师虽众，皆无战之心」——阵前倒戈，反手为武王开路。纣逃回朝歌，登鹿台，穿上宝玉衣，赴火自焚而死。武王赶到，斩其首，悬于太白之旗。五百余年的商朝，在一个清晨终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