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华民国

1911年10月10日夜，武昌城内一声枪响，新军工程第八营的革命党人打响了起义的第一枪。一夜之间，起义军攻占楚望台军械库，湖广总督瑞澂仓皇逃走，武昌三镇光复。这把火并非偶然：保路运动已让四川沸腾，清廷铁路国有的政策与预备立宪的拖延，耗尽了各界最后的耐心。

武昌的枪声像火种落入干柴。短短一个多月里，湖南、陕西、江西、云南、江苏、浙江、广西、福建、广东、四川等十余省先后宣布独立，清廷的统治土崩瓦解。各省代表云集南京，筹建共和政府；12月，流亡海外十六年的孙中山回国，被推举为临时大总统。

1912年1月1日，孙中山在南京宣誓就职，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成立，改用公历，以五色旗为国旗。这是亚洲第一个共和国，“中华民国之主权，属于国民全体”写进了随后颁布的《临时约法》。2月12日，清廷颁布退位诏书，宣统帝溥仪退位，统治中国二百六十八年的清朝终结，延续两千多年的君主专制制度就此结束。

帝制虽亡，革命的果实却并不完整。为换取清帝退位与南北统一，孙中山让位于手握北洋重兵的袁世凯。但无论如何，“民主共和”四个字从此深入人心——此后谁再想戴上皇冠，都会发现时代已经变了。

1912年3月，袁世凯在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。这位以天津小站练兵起家、手握北洋六镇精锐的强人，一边承诺拥护共和，一边加紧集权。1913年3月，国会选举中胜出的国民党代理理事长宋教仁在上海火车站遇刺身亡，举国震动。孙中山认定幕后主使是袁世凯，当年7月发起二次革命武力讨袁，不到两个月便告失败，被迫流亡日本。

扫平国民党之后，袁世凯解散国会、废弃《临时约法》，集大权于一身，却仍不满足。1915年下半年，他授意组织“筹安会”，伪造民意，鼓吹帝制。12月，袁世凯宣布接受帝位，改国号为中华帝国，定次年为洪宪元年。消息传出，举国哗然——共和国成立才三年，皇帝竟然回来了。

反对的枪声首先从云南响起。1915年12月25日，蔡锷、唐继尧等宣布云南独立，组织护国军出兵讨袁。蔡锷本是袁世凯一手提拔的将领，此前被羁縻北京，设计脱身辗转回滇，此刻抱病领军入川作战。贵州、广西、广东等省相继响应，连袁世凯的心腹大将也纷纷观望推诿，北洋集团分崩离析。

众叛亲离之下，1916年3月22日，袁世凯被迫宣布取消帝制，洪宪帝制前后不过八十三天。6月6日，他在举国唾骂声中忧惧而死。袁世凯一死，北洋军阀分裂为直、皖、奉诸系，南北各省军阀拥兵自重，中国陷入长达十余年的军阀割据混战。

1915年9月，上海法租界的一间寓所里，陈独秀创办《青年杂志》，次年改名《新青年》。这一年袁世凯正在筹备称帝，复古尊孔的闹剧甚嚣尘上。陈独秀在发刊词中向青年疾呼：要民主不要专制，要科学不要愚昧。这本起初发行量不过千册的杂志，日后竟成为搅动整个时代的思想风暴眼。

1917年初，蔡元培出任北京大学校长，推行“思想自由，兼容并包”的办学方针，聘请陈独秀任文科学长，《新青年》随之北迁。胡适、李大钊、鲁迅、钱玄同等先后加入编辑部，留着辫子讲英国文学的辜鸿铭也与新派教授同校共存。新旧思想在同一座校园里激烈交锋，北大成了新文化运动的大本营。

1917年1月，胡适发表《文学改良刍议》，主张以白话文取代文言文；陈独秀随即发表《文学革命论》声援。1918年5月，鲁迅在《新青年》上发表《狂人日记》，借“狂人”之口控诉“吃人”的礼教，这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篇白话小说。民主与科学——“德先生”和“赛先生”——成为青年口中最响亮的词汇。

这场运动猛烈冲击了束缚思想的旧礼教、旧道德、旧文学，青年一代如大梦初醒。它不仅是一场文学与伦理的革新，更是一次深刻的思想解放，为随后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传播扫清了道路，也为五四运动作了思想与干部的准备。

1919年春，巴黎和会的消息传回北京：中国作为战胜国，不仅收回山东权益的要求被拒绝，和约竟规定把德国在山东的权益转交日本，而北洋政府的代表准备签字。外交惨败像一盆冰水浇醒了国人——公理战胜强权，原来只是一句空话。

5月4日下午，北京十三所学校的三千多名学生聚集天安门，随后游行向东交民巷使馆区进发，受阻后转向赵家楼，火烧曹汝霖宅，痛殴章宗祥。“外争主权，内除国贼”“还我青岛”的口号响彻街头。军警逮捕三十二名学生，反而激起更大规模的罢课浪潮，运动迅速蔓延到天津、上海、南京、武汉等各大城市。

6月初，北洋政府大规模逮捕学生的消息传到上海，商界罢市、工人罢工，码头沉寂、电车停驶，运动中心由北京移到上海，扩展到全国二十多个省、一百多个城市。工人阶级第一次作为独立的政治力量登上历史舞台，形成了学生、工人、商人联合的空前声势。

内外压力之下，北洋政府罢免曹汝霖、章宗祥、陆宗舆，释放被捕学生。6月28日，在巴黎的中国代表拒绝出席对德和约签字仪式——近代以来惯于屈辱签约的中国外交官，第一次对列强说了“不”。五四运动由此成为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开端，“爱国、进步、民主、科学”的五四精神，从此融入一代代中国青年的血脉。

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一声炮响，给苦苦寻找出路的中国送来了马克思列宁主义。李大钊率先举起旗帜，先后发表《庶民的胜利》《我的马克思主义观》；陈独秀转向马克思主义，《新青年》成为传播阵地。1920年起，上海、北京、武汉、长沙、济南、广州等地相继建立共产党早期组织，建党的条件日渐成熟。

1921年7月23日夜，上海法租界望志路一座石库门住宅里，十三位代表围坐在一张长餐桌旁，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秘密开幕。他们中有毛泽东、董必武等，代表着全国五十多名党员，平均年龄不过二十八岁。7月30日晚，会场突遭密探闯入，代表们紧急转移，会议改在浙江嘉兴南湖的一条游船上继续举行。

烟雨南湖，红船之上，大会通过了中国共产党第一个纲领和决议，确定党的名称，选举产生中央局，陈独秀任书记。当代表们轻声呼喊口号时，湖上画舫笙歌依旧，没有人意识到，一个将彻底改变中国的政党已经诞生。

中国共产党的成立，是开天辟地的大事变。自从有了中国共产党，灾难深重的中国人民有了可以信赖的组织者和领导者，中国革命的面貌从此焕然一新。一百多年后回望，那条静静停泊的游船，成了驶向一个新时代的起航处。

1924年1月，广州，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召开。孙中山在屡战屡败后决意改组国民党，重新解释三民主义，确立联俄、联共、扶助农工三大政策。李大钊、毛泽东等共产党人出席大会，共产党员以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，第一次国共合作正式形成。同年5月，黄埔军校在广州黄埔岛开学，蒋介石任校长，周恩来后来出任政治部主任，大批热血青年投笔从戎。

合作掀起的工农运动迅速高涨，统一广东根据地之后，矛头指向割据北方的军阀。1926年7月，国民革命军在广州誓师北伐，十万大军兵分三路，讨伐吴佩孚、孙传芳、张作霖。北伐军高唱“打倒列强，除军阀”的战歌出征，沿途民众箪食壶浆。

两湖战场，共产党员叶挺率领的第四军独立团担任先锋，连克汀泗桥、贺胜桥，血战武昌城下，为第四军赢得“铁军”威名。冯玉祥五原誓师响应，孙传芳主力在江西被歼。不到一年，北伐军从珠江流域打到长江流域，席卷半个中国，1927年初国民政府迁都武汉。

胜利在望之际，阵营内部的裂痕突然迸裂。1927年4月12日，蒋介石在上海发动政变，大肆捕杀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；7月15日，汪精卫在武汉召开“分共”会议。轰轰烈烈的大革命在血泊中失败，国共两党从并肩作战转为刀枪相向，中国革命驶入更加凶险的水域。

1929年，世界经济危机席卷全球，资源匮乏的日本遭受重创，军国主义势力急于通过对外扩张转嫁危机，中国东北成为首要目标。关东军早已在满铁沿线磨刀霍霍，参谋们秘密测绘地形、制定作战计划，只等一个借口。

1931年9月18日夜，沈阳北郊柳条湖附近一声爆炸——关东军自行炸毁南满铁路一小段路轨，反诬是中国军队所为，随即炮轰东北军驻地北大营。守军将士群情激愤，却接到“不抵抗”的命令：张学良误判日军意图，力主退让以避免冲突扩大。一夜之间，沈阳陷落。

此后日军如入无人之境，长春、吉林、齐齐哈尔相继失守。四个多月时间，东北三省一百多万平方公里的锦绣河山、数千万同胞，尽数沦于敌手。1932年3月，日本扶植清朝末代皇帝溥仪成立伪满洲国，炮制傀儡政权，妄图把东北从中国版图上永久割裂出去。

国土沦丧刺痛了每一个中国人。东北抗日义勇军、抗日联军在白山黑水间浴血苦战，杨靖宇、赵尚志、赵一曼等英雄的名字与冰雪同在。九一八事变揭开了中国人民局部抗战的序幕，也成为十四年抗战的起点——从这一天起，救亡图存成为整个民族压倒一切的命题。

1933年起，蒋介石调集百万大军对中央苏区发动第五次“围剿”。由于“左”倾错误指挥，红军放弃运动战特长，与强敌打阵地战、拼消耗，苦战一年，根据地日益缩小。1934年10月，中央红军八万六千余人被迫撤离瑞金等地，踏上战略转移之路。出发时没有人知道终点在哪里，许多战士只以为这是一次短暂的转战。

突破三道封锁线后，红军在湘江两岸遭遇最惨烈的一战。掩护中央纵队过江的红军将士与数十倍之敌血战五昼夜，江面浮满忠骨，过江时全军折损过半，仅剩三万余人。“三年不饮湘江水，十年不食湘江鱼”，当地民谚道尽那一战的悲壮。血的教训让全军上下开始反思：路，不能再这样走下去了。

1935年1月，红军攻占遵义，中共中央政治局在这里召开扩大会议，确立了毛泽东在党中央和红军的领导地位，在最危急的关头挽救了党、挽救了红军、挽救了中国革命。此后，毛泽东指挥红军四渡赤水，巧渡金沙江，跳出数十万敌军的围追堵截；强渡大渡河、飞夺泸定桥，二十二名勇士攀着十三根铁索夺下桥头；再翻越皑皑雪山，走过茫茫草地。

1935年10月，中央红军到达陕北吴起镇；1936年10月，红一、红二、红四方面军在甘肃会宁胜利会师，长征宣告结束。二万五千里、纵横十余省、翻越雪山草地、经历大小数百战——毛泽东后来写道：“长征是宣言书，长征是宣传队，长征是播种机。”（毛泽东）

1935年华北事变之后，亡国危机迫在眉睫，民族矛盾上升为主要矛盾，一二九运动的呐喊响彻北平。然而蒋介石仍坚持“攘外必先安内”，强令张学良的东北军、杨虎城的第十七路军进攻陕北红军。这两位将领都不想再打内战：东北军将士背井离乡五年，日夜盼望打回老家去，与红军作战却屡战屡败。

张学良多次“苦谏”，劝蒋介石停止内战、一致抗日，甚至声泪俱下，均遭严词拒绝。12月初，蒋介石亲临西安临潼华清池督战，准备发动新的“剿共”总攻，并威胁要把东北军、十七路军调离西北。劝谏的路全部堵死，张、杨决心铤而走险。

1936年12月12日凌晨，华清池枪声骤起，东北军卫队冲入五间厅，蒋介石闻声越窗逃上骊山，最终在半山腰的石缝中被搜出扣留；与此同时，十七路军控制了西安全城。这就是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。消息传出，国内外各种势力暗流涌动：有人主张讨伐，有人主张杀蒋，内战大有一触即发之势。

中共中央从民族大义出发，主张和平解决，派周恩来、叶剑英等赶赴西安斡旋调停。经过艰难谈判，蒋介石被迫接受停止内战、联共抗日的主张，事变和平解决，十年内战基本结束，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初步形成。张学良亲自陪送蒋介石飞回南京，一下飞机便被扣押，从此开始了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幽禁岁月。

1937年7月7日夜，日军在卢沟桥附近演习，借口一名士兵失踪要求进城搜查，遭拒后炮轰宛平城，守军奋起还击——七七事变爆发，全民族抗战由此开始。国共两党再度携手，红军改编为八路军、新四军；9月，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正式形成，全民族众志成城，共赴国难。

8月13日，淞沪会战打响。中国军队以血肉之躯硬抗日军海陆空火力，鏖战三个月，粉碎了日本“三个月灭亡中国”的妄想，也掩护了沿海工厂、学校向大后方内迁。然而12月13日南京沦陷，日军制造了惨绝人寰的大屠杀，三十万以上同胞遇难，六朝古都沦为人间地狱。

民族危亡之际，两个战场相互配合、彼此支撑。1937年9月，八路军一一五师设伏平型关，取得全民族抗战以来中国军队第一次重大胜利，打破了“日军不可战胜”的神话；1938年春，台儿庄战役歼敌万余，是正面战场的最大胜仗；1940年，八路军在华北发动百团大战，破铁路、拔据点，沉重打击日军的“囚笼政策”。正面战场上，张自忠等将领血洒疆场，壮烈殉国。

中国以伤亡三千五百万军民的巨大代价，把日本陆军主力死死拖在中国战场，成为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东方主战场。1945年8月15日，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。这是近代以来中国抗击外敌入侵的第一次完全胜利，成为中华民族由衰败走向复兴的历史转折点。

抗战胜利后，全国人民渴望和平建国，重庆谈判的墨迹未干，蒋介石在完成军事部署后便撕毁协定。1946年6月，国民党军大举进攻中原解放区，全面内战爆发。当时国民党军四百三十万、装备精良、据有大城市和交通线，人民解放军仅一百二十七万——蒋介石扬言三到六个月“解决问题”。

人民解放军以运动战集中优势兵力各个歼敌，先后粉碎全面进攻和重点进攻。1947年3月胡宗南进占延安，中共中央主动撤离、转战陕北，牵着敌人鼻子走；6月，刘伯承、邓小平率晋冀鲁豫野战军强渡黄河，千里跃进大别山，像一把尖刀插进国民党统治区腹地，揭开了战略进攻的序幕。

1948年9月至1949年1月，战略决战展开：辽沈战役解放东北全境；淮海战役以六十万对八十万歼敌五十五万余，陈毅后来说，淮海战役的胜利是人民群众用小车推出来的；平津战役兵不血刃，促成北平和平解放。三大战役历时四个多月，国民党军主力一百五十余万人被歼灭，统治根基土崩瓦解。

1949年4月，百万雄师横渡长江；4月23日，解放军占领南京，总统府门楼上换了旗帜，统治中国二十二年的南京国民政府覆灭。10月1日，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。同年12月，蒋介石集团败退台湾。二十二年的较量以人心向背写下结局——历史最终站在人民一边。